吃醋、下毒 、暗杀:爱演“宫斗剧”的日本陆军高层
1944年6月的一天,早晨6时,天刚蒙蒙亮,在日本山形县的一间普通房舍中,3个人分宾主落座,相对无言。最后坐在主座的光头男子拿起一份文件,放在两位访客面前。
这两人赶紧抓起文件,只见文件的留白上写着一行字“万不得已时应使用非常手段斩杀东条”。见到这个批语,二人面露喜色,便要告辞。
光头男子却突然叫住他们:“现在这时候,做什么都晚了!”却又抓起一支红色铅笔,在计划书后面郑重写下“赞成刺杀”。然后他抬起头问访客:“你们要怎么刺杀国奸?”两位访客中有一人高大健壮,想也不想答道:“扔炸弹!”
光头男子淡淡一笑,摇了摇头,半晌说出一句:“津野田知重少佐,你知道习志野学校有一种氢氰酸毒气弹么?”随后,又向访客详细介绍了氢氰酸毒气弹的特点。
这个光头男子,就是蛰伏在家,“闭门谢客”的预备役陆军中将石原莞尔。他并没有想到,自己冥思苦想一夜,制定的“毒气弹刺杀”计划把原定参与政变的皇族吓得要死,最终导致阴谋败露。
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,日本陆军的指挥体系堪称是参战国中最为扭曲的一个。在看似完善的体系之下,充斥着“下克上”和“独断专行”,各级将领之间尔虞我诈,互相掣肘、拆台。
如果再联系到20—30年代日本陆军中皇道派和统制派的争斗谋杀,我们实在难以想象,日本陆军怎么会把自己的指挥体系变成了“宫斗剧”的大舞台?
说起来,东条英机和山下二人,虽然同属“天保钱组”,却都不算是军刀组,但山下本身是陆大的优等生,东条的学习成绩却始终不怎么样。但是东条也有自己的优势,那就是他出身军人世家,虽然自己脑子不够使,但却有一位陆大军刀组的父亲(东条英教与秋山好古同一期毕业,毕业时成绩为陆大第一期第一名),因此在陆军中仕途一帆风顺。
上蹿下跳的参谋辻政信
此外,东条作为东京的世家子弟,自身的政治嗅觉和手腕也要远强于山下。据说二人最初的矛盾就缘于出身和能力的巨大差异。
另一位把山下奉文坑得七窍生烟之人辻政信,在日本陆军教育体系中的表现,则称得上是出类拔萃。辻政信在陆士毕业时,拿到银怀表,1928年陆大毕业时又得到了恩赐军刀。但是这位好学生在日本陆军中的表现一直以坑人闻名。
在陆士学习期间,就曾经向东条英机告密,惹出了“陆军士官学校事件”,把皇道派的真崎甚三郎大将拉下马来。随后在1939年的诺门坎事件中,辻政信再次表演自己眼高手低的特点,葬送了关东军第23师团。
事后,他为了保住自己,逼迫幸存的第23师团官兵自杀,自己却在高层庇护下,躲回参谋本部,并且很快升为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。
在马来战役中,辻政信在善战的山下奉文手下担任参谋,因为不敢对山下指手画脚,干脆躲到第一线部队去摆官架子,惹得山下奉文在日记中大发牢骚。当英美盟军投降后,辻政信又力主屠杀华侨,并且亲自制定屠杀计划。
但是让人无奈的是,即便辻政信罪孽深重,他却没有落得山下奉文这样的下场,甚至在20世纪60年代担任了日本参议院议员的职务。
上蹿下跳的参谋
为什么日军之中会有诸多像辻政信和石原莞尔这样,天下闻名却眼高手低,上蹿下跳却仅为参谋的人呢?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,一方面在于日本军事教育自身的问题,一方面也是因为日本军事体系中封建残余太多的缘故。
日本的军事教育体系,重视战术和素质养成。这本是好事。但由于日本陆军在文化和体系上,同时向法德两国学习,结果日军的军事教育,即像德国陆军一样,重视图上兵棋推演,又像法国陆军一般,热衷让军校学员掺和国内政治。
兵棋推演本是相当好的一种军事教育和指挥工具,但是这套体系需要不断根据现实情况,对推演规则和各种数据进行修正,这恰恰是对技术发展并不敏感的日本陆军最不擅长的。
例如山下奉文和石原莞尔,分别略通机械化战术和机关枪使用,结果竟然被吹捧为日军中的“技术型将领”。
正因如此,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,日本陆军的图上兵棋推演开始流于纸上谈兵,与欧美苏各国军队的实际相差越来越远。不过,由于大量中国留学生赴日本学习军事,日本军官又大量到中国担任军事顾问,因此日军在兵棋推演中对中国军队的判断和认识,始终相当准确。
本来,日本的军事教育也很强调参谋旅行,这是增进见识,修正误解的好机会。但是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,日军军官的参谋旅行大多是围绕兵地要志展开,很少潜下心来了解其他国家军队体系建设成果。
个别如山下奉文和石原莞尔,能够在担任驻外武官时学习一些欧洲先进的军事科技成果,但更多的军官,则是像东条英机一样,把参谋旅行和驻外任务当作一个拉帮结派的好机会。
日军参谋上蹿下跳却没有好名声的另一个深层原因,在于日本自明治维新建立新军开始,就在军队中大量保留封建残余。这种封建残余,首先是士族在军队中享有崇高地位。
在幕末的倒幕战争中,新政府军征讨日本东北地方的部队,都是由萨摩、长州、土佐和肥前等倒幕强藩部队编成的。但由于倒幕强藩要拿天皇作为大义名分,所以各部队的总指挥,即东征大总督府的总督,由丝毫不懂军事的有栖川宫炽仁亲王及仁和寺宫嘉彰亲王担任。
而大村益次郎、西乡隆盛和板垣退助等强藩大佬,只能以“下参谋”(参谋的职务都由皇族担任)身份来行使实际指挥的职责。这基本可以认为是日本陆军中参谋架空主帅的滥觞。
当然,有些情况下参谋上蹿下跳乃至发号施令,并不是代表主帅没有主见。日本在千年的封建社会中,逐渐形成了一套下属为上级承担责任的体系。在决策时,上级仅是对下属意见表示首肯,事成之后,上下一起享受成果,失败时则由下属来单独负责。
早在日本战国时期,山本勘助等一批“怀刀”(日本人对参谋和军事的一种隐晦提法)就不断跟自己的上级一唱一和,用类似“演双簧”的方式,来形成决议。
久而久之,这种倾向和日本封建社会遗留的重视“年功序列”的传统结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几乎固定的决策体系,即一群所谓参谋各抒己见,最后强势者压服其他人。而真正的决策者上级,冷眼旁观,视自身的需要选择是否首肯参谋吵出来的“公议”。
当然,类似的办法用在军事指挥上,并不一定有好的结果。例如在倒幕战争中以参谋身份掌握全局的西乡隆盛,到了西南战争时身为反叛的萨摩军的主将,却任由担任参谋的桐野利秋、篠原国干发号施令,最终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。
当然这方面也有些比较好的例子,例如在日俄战争中,大山岩担任日军主帅,他性格开朗,每当属下们无法形成决议,他就直接问参谋长儿玉源太郎:“儿玉君,咱们今天要打哪里来着?”借此来缓和气氛。同样的还有东乡平八郎总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下“智囊”秋山真之侃侃而谈,最后点个头算是同意秋山的意见。
但是,当参谋自认为能力远超过上级,而上级又执拗地固执己见,就可能出现两方彻底结仇的情况。石原莞尔在担任关东军参谋副长时,与时任关东军参谋长的东条英机多次出现公开意见对立,最终导致二人彻底决裂。石原此后经常大骂东条是“上等兵”。1944年石原莞尔为刺杀东条出谋划策,很大程度上是缘于两人的私怨。
山下与辻政信结怨,同样因为山下鄙视辻政信的能力和品质,对他提出的妙计不但不予采纳,还屡屡公开驳斥,逼得辻政信跑到前线去耍威风,并且不断利用与东条的旧谊,在背后恶意中伤山下奉文。而山下也多次公开骂辻政信是奸贼和小人,主帅和参谋至此彻底失和。
由此可见,所谓参谋发号施令,很大程度上是主帅放任的结果。如果参谋做出的决定真的与主帅意见相左,在等级森严的日军中,上级可以很容易地利用手中权力压制下级意见。
不过,从结果看,让参谋上蹿下跳,至少相当程度上为主帅保留了好名声。仍以山下奉文为例。即便他已经被判为战犯,处以绞刑,仍不断有人为他开脱,认为是担任参谋的辻政信自行其是,才导致了对马来华人的大规模屠杀和军票泛滥等罪行。
由此可见,无论是参谋还是主帅,在推脱罪行之时,还真是一丘之貉,没有什么分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