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代文宗大和四年(830年)四月十八日,一个题为《申禁车服第宅逾侈敕》的诏令自上而下颁布全国,要求各级官吏立即刹住车服宅第互争豪华的奢侈之风,“各务素朴,弘兹国风”。有敢继续犯规者,御史马上劾奏。
此前此后,像这种以惩革积弊、振刷风气为取向的倡俭黜奢,还有汉代昭宣中兴、明代弘治新政、清代嘉庆维新等多个历史片断,利钝得失,异同互见,正可合并观照。
“经济富足—奢侈享乐—贪污腐败”的内在逻辑
历代倡俭反奢的缘由,几乎都是因富启奢、由奢滋腐、乃思惩革除弊的规律。以西汉为例,汉初国穷民困,皇帝乘车配不起四匹毛色相同的马,将相只能乘牛车。后经文景之治,国家财政在经济持续发展的基础上日渐富足,于是“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”。今非昔比,京师储币累百巨万,太仓陈粟充溢露积。钱太多了挠心,“宫室、列观、舆马益增修”,到处兴造楼台馆所、豪华车辆,乃至谁若驭行母马便遭人耻笑。如此折腾的后果,不仅是海内虚耗,还败坏了吏治与风气,司马迁所谓“物盛而衰,固其变也”的感叹,以及昭宣新政的推行,皆由此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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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正能量,自然也有负能量,振刷风气的利钝迟速,便是两种能量的此消彼长。比如唐文宗的宰臣们对皇帝带头“恭勤节俭,冀革其风”的成效,有个客观评价:“陛下节俭省用,风俗已移,长裾大袂,渐以减损。若更令戚属绝其侈靡,不虑下不从教。”听话听音,距真正“绝其侈靡”还远,主要是因为亲贵外戚这个特权阶层在释放负能量。正史记载,王涯主持制定的《准敕详度诸司制度条件》经文宗批准颁发后,马上引引权贵们的激烈反对。监督法令实施的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杜悰不敢得罪这些人,只好采取变通办法,先拣比较容易实施的部分推行,其他则放宽限制。结果,“事竟不行,公议惜之”。相似的情况也出现在明代:弘治元年朝廷就诏令内官不许僭穿蟒衣,其后又两度重申禁令,直到弘治十七年,皇帝仍在向阁臣抱怨,“内臣僭妄尤多”。即如《明史》所言:“孝宗加意钳束,故申饬者再,然内官骄恣已久,积习相沿,不能止也。”所以不仅编织笼子不易,想把骄纵惯了的人关进笼子也难。
积习难改、抗令违禁之外,还有见风使舵、弄虚作假的。嘉庆帝倡俭反奢时,皇族中有个叫昭梿的私下写道:“今上复以恭俭率天下,故在朝大吏,无不屏声色,减驺从,深衣布袍……以自诩其节俭。”并具体点出什么人什么人,都是声色自娱的底子,眼下仅仅是为了迎合“今上”才装模作样,“亦一时风气然也”。等风头一过,故态复萌或当不免。由此看来,怎样才能使改变风气的一时成效转为常态化、长效化,似乎是一个永恒的课题。